倒酒的仆從離開宴會後，就來到了跟辛大人約定好的位置等他。

他們選擇碰面的地方是先王後所居住的舊殿，因為現任法老王對前代父母的厭惡，這座舊殿就成了所有人禁忌提起的地方。

怕被遷怒，再怎麽不偷懶的仆從也很少來這裏。

這人惴惴不安地等了一會兒，果然看見一個身影小心從黑暗中繞過來，在淺淡月光下，顯現出一張熟悉的臉。

是沙耶的心腹，辛。

“大人！”

仆從眼睛一亮，急匆匆撲過去，抓住辛的手臂快速地說：“大人，您叫我下的藥我成功下到了雅諾那該死的女人酒杯裏，她也喝下去了。”

“真的？”辛嚴肅消瘦的臉瞬間浮現出驚喜的表情，誇獎他說：“乾得不錯，不過……”他懷疑的看了眼仆從，“你這幅急躁的樣子是怎麽回事？”

“唉！”

仆從重重嘆口氣，一腦門冷汗。

“之前計劃都照常進行了，我剛要撤離，山 與 三 夕可惡的法老王約法爾.孟菲斯的寵妃，她正好要添酒，我沒辦法，就……怎麽辦啊辛大人，要是雅諾和法老王的寵妃同時中毒，那麽雅諾就算真的死在了埃及，亞述埃及也打不起來了。”

辛：“……”

聽完仆從的話，他臉上的喜意如潮水般消退，只留下凝重。

那日接了沙耶命令的辛離開後，不久他就聽見了主人沙耶死亡、西多被屠城的消息。

就算辛早已經知道是這個後果，當時也差點吐出鮮血，悲憤欲絕。

為了完成主人沙耶的遺願，給主人報仇，辛收拾好自己的難過和對法老王約法爾.孟菲斯的恨意，按照沙耶的吩咐來到埃及王城，蟄伏數日，終于找到機會。

趁着埃及王城全城慶祝勝利，王宮舉辦宴會慶典所需食材酒水數目過于龐大短缺，他混入了王宮的後廚，聯系到了沙耶曾經安插在王宮的人手。

王宮的廚房雖然也嚴格，比其他地方卻相對好進些。

沙耶曾經能混入王宮給兩位公主當情人打探消息，自然不可能在王宮後沒插眼線。可惜在沙耶被發現後，他們的人讓兩位大神官查出來近乎所有，只留下一個廚房工作的仆從。

主人早就算到了……辛想到沙耶跟他說，雅諾會反咬他們一口，讓他在雅諾來埃及親自道歉和法老王講和時利用這個仆從，毒死雅諾，破壞亞述埃及之間交好的可能性。

到時候不管是亞述讓埃及這頭猛虎要死，還是埃及讓亞述奮起反撲，兩國肯定安寧不了要死傷無數，沒準還能成為天下大變的導火索。

對于沙耶和西多人民來說，無疑最痛快的報複！

不過法老王的寵妃也中了毒……

辛思考後勾起唇角。

作為沙耶的心腹，別以為他不知道，那個寵妃實際上是個貓變的怪物！

不過可惡的埃及王似乎真的對那個怪物動了真心，要是他死了……在亡靈國度的主人想必看到法老王傷心痛苦，會更加開心吧。

這麽一想，也不虧。

辛心裏有了決定，正好聽見仆從催促他。

“大人，我們怎麽辦？”

沒了主意的仆從見到辛沉默，心裏害怕，忍不住大聲詢問。

他曾經也是跟随沙耶的西多人，他聽見沙耶戰敗死亡的消息後天天提醒吊膽，早就不想在埃及王宮待了，他說：“現在一切無法挽回，等毒發，我們兩個都跑不了，辛大人，我們走吧！離開王宮！”

“離開王宮？”

“對！”

辛笑笑，把手搭在仆從肩膀上，眯起眼睛看着他，“王宮當然是待不下去了，我們西多人就算是死，也要死在自己的國家！但離開王宮的只有我，我會回到西多放棄生命前往亡靈國度，回到主人沙耶的身邊。至于你這種只想茍且偷生的人……呵，我先送你前去見你的家人，怎麽樣？”

“你、你——”

仆從臉色一變，扭身就要跑，剛掉頭，辛的雙手就扣住了他的頭和脖子！

“咔！”

清脆的響聲過後，一具屍體軟軟地跪倒在滿是泥土和落葉的地上。

真正的亡命之徒辛冷眼掃了屍體一眼，潛入黑夜快速離開了。

……

另一邊，被埃及割下好大一塊‘肉’的雅諾回到埃及給他們安排的住所，臉就扭曲了。

她***是倒了大黴！

本來按照計劃，她很快就能借子上位，成為女帝，然後沒了已經死在她阿淑爾神眼下的法老王約法爾.孟菲斯，王室血脈稀薄的埃及不足畏懼。

甚至未來十年，沒正統繼承人的埃及，不一定會你掙我奪，進入誰的口袋！

被他們亞述吞并也說不定。

可現在呢？

約法爾.孟菲斯沒死！反倒是他們亞述國內局勢動蕩，她來埃及成了人家案板上的牛羊，任人宰割！

就這麽回去，不知道亞述國內會有多少人給她下絆子冷臉看。

明天等埃及的王舉行完祭祀，她還得簽訂五年的和平協議，上交兩塊亞述富庶的貿易城市，每年給埃及上貢一大筆金銀財富……

雅諾越想越氣！

清麗的臉剛開始是冷，接下來就是扭曲，最後臉都憋紅了。

跟随公主過來的女官不敢多言，生怕挨罵，悄悄待在房間角落裝自己不存在，她正想着公主什麽時候睡着，自己好也跟着去休息解解乏呢，就聽她們公主嘔了一聲。

“嘩啦——”

噴濺的水聲響起，女官以為公主吐了，趕緊和侍女圍上去，卻看見她們公主捂住嘴，黑紅的血，從她指縫往外淌。

“啊——公主您怎麽了？！公主！蠢貨還愣着做什麽，快叫人！快去叫醫師！”

女官尖叫着撲向雅諾，吓愣住的侍女被罵醒，臉色煞白的往外面跑。

“您、您這是被氣壞了嗎？公主您別多想，快、我扶您躺下！”

女官拖住頭暈目眩的雅諾要往床上抱。

雅諾意識昏沉，肚子像是有一把火再燒，手腳卻冰冷無比，沒半點力氣，她一口口往外嘔血，自己也詫異至極。

我這是怎麽了？

難道真的被氣到了嗎……這個香味……

雅諾好歹曾經是個女戰士，她硬是挺住了身體上的痛苦，慘白着臉，在昏迷前冷靜下來。也注意到自己吐出來的血除了濃烈的腥味，還有一股特殊甜味。

這股甜味很特殊，她之前也曾經嗅到過……

“這是毒！”

雅諾眼前一片黑暗，頭上都是汗水，她一把抓住女官的胳膊，黑血浸透了女官的衣袖，她盡全力吼道：

“我、中毒了……是卡爾波的毒……如果醫師來了，告訴他……”

說完，雅諾倒在床上，不知死活。只留下女官抱住她的手臂，不知所措的哭泣，呼喊她的名字。

……

……

約法爾很快從浴殿回到了寝宮。

他坐在床上，靜靜的看着床上露出小肚皮，手指在肚皮上有一下沒一下摳的貝斯。

他觀察着，自己看不見自己臉上是怎樣令人動容的表情，看不見自己冰藍的雙眼如冰川消融。

它是多麽多麽柔軟洶湧。

宛如快要把人溺斃，糾纏住的溫熱海洋。

約法爾看着貝斯，看着讓他思念不已的小東西。

沒離開貝斯特之前，約法爾從沒想過冷淡的自己，腦子會除了政事和勾心鬥角住進一只貓。

它跳來跳去，勾走了約法爾的心和思考能力，在上面搓磨，在上面練爪子，在上面用帶着鈎子的舌頭‘沙沙’的舔來舔去，撒潑打滾，帶走了他的注意力。

一旦約法爾停止注意它，它就不滿的喵喵叫。

瑩綠貓眼、黑漆漆的小怪物仿佛在說：‘你不看着我，我就跑掉啦！我要去找別人，反正你又不知道！’

令約法爾喜怒無常，時不時莫名其妙妒火中燒，想給王宮中的人下令，他們乾脆将貝斯特的腿打斷，關在寝宮中。

殘忍的想法壓下去又沖上來，沖上來又壓下去，比叮人的蚊蟲在耳邊嗡嗡嗡叫還聒噪煩人。

約法爾覺得自己變成了頭暴躁的野獸，一點風聲都能激怒他。他心情惡劣，哪怕聽見勝利後人民的歡呼，都覺得厭惡。

直到，約法爾看見了貝斯特……

他的貓，因為穿裙子而羞澀，瑩綠的眼睛亮亮的，傲嬌別扭又開心沖自己走過來，仰起臉，貓眼中只倒映出他。

約法爾不自覺的就笑了，當貝斯出現，約法爾耳中吵鬧的噪音都消失不見，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被清涼甘甜的泉水撲滅……世界如此安靜。

這是什麽感覺、什麽道理呢？

約法爾吻這個小東西的時候就在想。

他仿佛是太陽神拉賜予他生命中能帶來清明和溫柔的光。

嗯……

雖然它黑。

俊美的法老王笑了一下，探過手，冷白細長的手指捏住床上睡熟的小東西的黑發。

一縷縷卷曲的頭發因為約法爾說過要留長發，所以一直沒修剪過，已經很長了，還打着卷，跟它主人的貓尾巴似的，還知道勾人手指頭。

“……既然你是神賜給我的，就要永遠在我身邊，就算我進入帝王谷，我也會帶走你，哪怕是死亡，你也要陪着我。”

過長眼睫下的狹長雙眼，眼底湧動着什麽，約法爾俯身，吻在貝斯額心上。

喝醉了的貝斯連鼻頭都是粉紅的，被親了一口後嘀嘀咕咕。

約法爾發現他一直在皺眉，以為他臉上有妝沒洗掉難受，沖垂首站在一旁的老女官阿琳娜招手，讓她端上濕布巾。

埃及人熱愛化妝，但條件有限，那些美麗的顏色并不持久，導致貝斯臉上妝花的像塊調色盤。

約法爾用熱布巾給他輕輕擦臉，擦完臉換一塊擦手和腳。

“唔……約法爾……”

貝斯哼哼着翻個身，還吧唧嘴。

丹紅的嘴巴自然上翹，泛着水色，非常好看。

約法爾聽見他喊自己的名字，仿佛無比依賴，心裏越發柔軟。他将毛巾放下，俯下身親貝斯的臉。

唇色略淡的雙唇輕輕啄在貝斯額頭，柔軟的唇肉壓下去，分開時又彈起。

從眉心到眼皮，再到紅紅的臉和小鼻子，輪到嘴巴的時候約法爾故意讓開，親了貝斯的下巴。

他總是把美味的東西，留在最後品嘗……

貝斯眉頭皺的死緊，他覺得不舒服，胃很難受，胃下面的肚皮也難受，醉醺醺的大腦對疼痛的感知力下降，他嗓子眼鹹鹹甜甜的，有東西往上翻。

吹一口氣，鼻腔都是腥味。

不對勁。

“唔。”

貝斯勉強張開粘在一起無比沉重的眼皮，面前的人和物體混成大塊大塊的光斑。

“約法爾，我肚子難受……”

在他潛意識裏，約法爾和他老爸一樣可靠，難受了就沖約法爾撒嬌，下意識尋求安慰和安全感。

“哪裏難受？”

約法爾聽見貝斯無力的呻*，手臂撐着床從他身上擡起頭。他以為是自己打擾了貝斯的睡眠，把這個小東西親煩了。

貝斯越來越難受，脖子上腦門上，被頭發蓋住的地方都是濕的。

“肚子、肚子難受。”

約法爾聞言皺起眉，他親親貝斯的肚皮，擡頭手給貝斯理了理汗濕的頭發。

“喝多了嗎？還有哪裏不舒服？”

“肚子……”

“除了肚子呢。”

“嘴巴……想吐……”

嘟哝幾句，貝斯開始在床上來回翻身，手抱住胃部，看上去非常痛苦。

“貝斯特大人應該是喝醉了要吐，王，我這就去拿桶過來。”

侍奉在一旁的老女官阿琳娜小聲問了句，見到約法爾點頭，立刻撩開紗簾，不一會就拿了一個不大的銅制小桶。

約法爾見貝斯這麽難受，臉沉下來。生氣貝斯不聽他的話，喝成這個樣子。

他收斂了蠢蠢欲動的欲望，把貝斯扶起，阿琳娜懂眼色的捧着小桶，接在貝斯嘴邊。

貝斯還有點意識，因為疼痛之前紅撲撲的臉也白了，靠在約法爾肩膀張着嘴往外乾嘔。

約法爾皺起眉，撫摸着貝斯後背呵斥他：“以後禁止你喝酒，靠近酒杯！”

“不、不喝了。”

貝斯口齒不清，搖搖頭，聲音在顫抖。

“你別訓我……我難受……約法爾，我、我肚子難受……”

“我看看。”

“嗯……”

約法爾瞧着貝斯的模樣有點不對，他立刻擡起貝斯的頭面向自己，想要檢查他到底有沒有磕碰到什麽位置。

結果這時，貝斯已經忍耐到了極限。

“嘔——”

他猛地吐出來，吐完整個人失去了力氣般，軟綿綿的垂下頭。

腥甜腥甜的氣息瞬間充斥向四周。

約法爾怔住了。

阿琳娜也怔住了。

半響，阿琳娜手裏的小桶咚的摔落在地上，仿佛驚醒了什麽似的，阿琳娜抖着嘴唇轉身就跑大喊：

“來人啊！來人——”

“貝斯特大人吐血了！快去！快去叫醫師————”

慌亂匆忙的腳步聲和侍女親兵的嗓音不斷響起，整個宮殿吵鬧起來。

約法爾卻覺得耳裏一陣死寂。

他垂頭看着自己被噴的半個身體黑紅色的血，感受到這些血液順着自己下巴和脖子上往下淌，黏膩、溫熱。

約法爾臉上的表情，漸漸凝固了。

他像一尊石塑，沉默僵硬地擡手，捧住貝斯緊閉雙眼的臉。

“……貝斯特，醒醒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的呼喚沒有得到回答。

一身腥甜血水的法老王，遲鈍地用拇指蹭在貝斯上翹的嘴唇上，當感覺到手上的液體黏無比真實後……

冰藍清澈的眼珠，泛起一片猩紅！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